试译:なぬもかぬも
Jun 13, 2026
本文刊载于「ジャム・セッション 石橋財団コレクション×山城知佳子×志賀理江子 漂着」的展览图册,是志賀理江子的文章。
那是2020年秋天的事。我住在宫城县北部,经常往返于石卷渡波沿岸的398号国道线上。正好那个时候,为了重新启用东北电力女川核电站,从398号线延伸出去的新避难道的建设工事正在大规模进行,经常有搬运着建材与土方的大型卡车经过。有一天,一辆卡车迎面而来,车头用巨大的明朝体写着六个平假名:「なぬもかぬも」。渡波沿岸依然留存着2011年海啸的痕迹,在这样的风景中,那六个字疾驰而过的场景极具冲击力,我不由得叫出声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なぬもかぬも」究竟是什么意思呢。「なぬもかぬも」是主要在宫城县及周边地区使用的方言,虽然估计意思是「なんでもかんでも(无论如何)」,但我不清楚为什么选择这句话,也不知道实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愣住了,很快不可思议的感动涌上心头。将「なぬもかぬも」六个字挂在车头、每日奔波的司机,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我想了解更多。
在那之后,我常常询问周围的人,回答都各不相同。
“是不是‘什么都运’的意思呢?”
“也许是地震后什么都没了的意思吧。”
“听上去像摆着手拒绝时会说的否定的话语呢。”
“一切合切(所有一切)吧。”
“什么都别在意的意思吧,听上去像这种氛围。”
“不不,更像是‘超出我们的想象’的感觉呢。”
“嗯……像是来自深深的海底的叹息啊。”
“这个听上去像束手无策呢。”
大家对「なぬもかぬも」有着不同的理解,说法各式各样。
根据使用的环境和说话人、甚至音调的不同而意义发生变化,我想这样的词并不多见。
“志賀さん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呢?那我们来查查看「なぬもかぬも」到底是什么吧~”
老家在石卷的Tさん提出帮忙,她经营着一家运输公司。她首先告诉我,那个写着「なぬもかぬも」的巨大字牌被称为「フロントスクリーン(车头装饰板)」,然后告诉我,在石卷有一家专门制作货车装饰的看板屋叫「シロガネ社」。据说他们的前社长擅长写手写体的文字,经常给长途卡车做装饰字牌,到了全国闻名的地步。那个社长这几年去世了,但他的一个徒弟在附近开了店,可以一起去问一下。
货车装饰的起源有很多说法,其中一个广泛流传的是,八户的卡车司机为了防止跑长途的车体被海盐侵蚀,安装了经过发丝纹加工的不锈钢板。战后,物流的主体从海运变为陆运,卡车数量爆发式增长,于是渐渐流行起来。卡车行业继承了有着悬挂大渔旗、给每艘船命名等传统的海上文化,同时大量司机是远洋渔业出身,在初期经常用有座右铭、公司名的显眼装饰。我所看到的写着“陆上行舟”、“海风丸(船名)”的装饰板,就是最深刻地反映海上文化的例子之一。1975年上映的由菅原文太主演的『トラック野郎』系列爆火,更是推动了装饰卡车的流行。『トラック野郎』系列故事的高光场景,就是当时的玻璃制车头装饰板被打碎。车头装饰板本来因遮挡视线属于违法改装,而司机们则冒着违法的风险装饰车身,这也是装饰卡车文化的背景之一。
当时有名的石卷装饰板文字有「がんばらなくちゃ(必须努力)」和「真夜中の魚屋ちゃん(夜半小鱼贩)」,这反映了当时经济高度发展时期,深夜也要驾驶卡车奔波的残酷劳动,就算现在也时不时会看到这样的现象。我本来以为「がんばらなくちゃ(必须努力)」这条标语是2011年地震灾后盛行的口号「がんばろう東北」的简略版,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装饰卡车初期就流行着这样的标语了。自始至终,长途卡车司机的劳动环境都是最严酷的之一,长时间坐姿驾驶,很容易引发经济舱综合症。同时在所有职业中,长途司机的过劳死比例是最高的。
「フロントスクリーン(车头装饰板)」有很多意义,“想要展示座右铭”、“想要写上只有同伴才知道的暗号”、“自己的屋号”、“写上自己喜欢的笑话或黄段子”——也就是说什么都能写。如果在路上擦肩而过时,看到别人的标语不错,直接偷来用的情况也很多。不过,因为每一块装饰板都是手工打造的定制品,价格并不便宜,每个司机都会花一些时间决定写什么短语。
シロガネ社前社长的代表作「黄金花咲く金華山・どんと波打つ石巻港(黄金花开金华山,巨浪拍打石卷港)」这句话就是著名的标语。
除此之外,很多车身还会描绘惠比寿神和大黑天的图像,我想宫城县周边的住民不会对这一景象感到陌生。
顺带一提,现代社会的卡车文化,因为职能重要、卡车与司机数量巨大,形成了厚重的文化层,诞生了「トラック魂」「カミオン」之类的专门杂志(为了展示爱车之美所以是大开本的全彩高级杂志),最新涂装的图案复杂到文字难以形容的程度,纹样十分美丽。
最后,我问那位徒弟「なぬもかぬも」的意思,对方说不知道。我感觉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但也许那个也不是非说不可。
不久之后,有次在宫城县浦谷町周围的田间道路上,竟然和车头挂着「なぬもいがす」的车擦肩而过。从那以后我和那辆“なぬもいがす号”在同一条路上遇到过好几次,每次都立刻掉头去追,但对方开得太快,我总是跟丢,第三次遇见才追上。我气喘吁吁地问:“「なぬもいがす」是什么意思呢?”时,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司机说:“啊~不要在意我的感觉吧。”令我吃惊的是,他并不知道附近有挂着「なぬもかぬも」的车来往。难道不管「なぬもかぬも」还是「なぬもいがす」,都是作为司机的座右铭被频繁选用,以至于成为这里风土人情的表现吗?但是谁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卡车的车头装饰板就是这样的文化:通过对于司机来说“运输=独自驾车带着货物来往于目的地”的物流劳动,将那个时代的氛围和自己的心情相结合,投射到车上。“なぬもいがす号”的司机做了写着「なぬもいがす」的红色圆形贴纸。“就当它是名片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我一枚。
虽然遇到「なぬもいがす号」的司机和装饰卡车的职人很令人兴奋,但搞清楚「なぬもかぬも」真正的含义不是一件易事,于是我和Tさん决定开车去寻找。因为感觉「なぬもかぬも」经常出现在石卷周边,我们先去女川周围的运输公司、港口、加油站、采石场找一圈。我们做了三十厘米左右的印着「なぬもかぬも」的塑料牌子,举着牌子,说着「すいませーん」挨个问停车休息中的卡车司机。结果竟然问了三十几个人……过程中,真的是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简直就像拍公路电影一样过了一天。不过有八成的人说“不知道”,剩下的两成也好像只是看到过「なぬもかぬも」,说着“啊……好像是有呢,我知道那个的,是什么来着,肯定有的——啊,我打电话给前辈问问看。”但电话那头也说:“果然还是不清楚啊。”还有很多男性司机会反问:“他干了什么吗?”我只好急忙解释:“啊,没有没有(坏事),只是我见到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我是摄影师,但很想以「なぬもかぬも」为题写本小说呢……”被称作「姫トラ(姫卡)」的女性司机和加油站的女工作人员则是非常努力地想要帮我,谈话后还会鼓励我:“一定会找到的!”那些事情真的很有趣,我已经有点觉得能不能找到「なぬもかぬも」真正的含义都无所谓了,甚至或许能一直找下去的话也不错。
随后我意识到,他们也许真的在路上看到过,不过没有留意,也就是说因为已经是日常风景的一部分才“无视”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なぬもかぬも」这个词有种在风景中无法避免的乱反射般撕裂的感觉。「なぬもかぬも」号是为了运输建设女川核电站避难道路而削山时产生的砂土而奔走的。这条避难道路建成后,如果核电站出现了情况,从牡鹿半岛到石卷市避难的时间就会缩减到15分钟。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时,东京电力福岛第一核电站因为海啸导致停电,产生爆炸事故,造成非常大的影响。从那之后只过了13年,在2024年,东京电力就再次投入30亿日元,重新启用大幅超过耐用年数的女川核电站,作为建设牡鹿半岛住民长期期盼的“住民愿景之路”的交换条件。东日本大地震的震源,就在距这里不到130公里的三陆海域。
为修建避难道路而被削平的山体面积十分巨大。然而若将时间向前追溯,牡鹿半岛的保水能力早已因高度经济成长期的大规模道路建设、1957年“国有林生产力增强计划”所导致的过度杉树人工造林,以及震灾后防潮堤建设等工程的持续影响而不断下降,最终使山林陷入了所谓“山枯”(山体生态功能衰退)的状态。
自古以来便有“山若荒废,海亦褪色”的说法,而这一警示如今已经成为现实。山林中的养分无法顺利输送至海洋,溪流与河海交汇的汽水区域正逐渐消失,生物与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也在持续且急剧地减少。
“田中角荣提出‘日本列岛改造计划’以后,日本沿海到处都铺满了沥青和混凝土。不过这次海啸也把那些东西统统摧毁了。海啸确实夺走了许多人和生物的生命,但在那之后,各个海湾里却形成了优良的滩涂。无数微小的海洋生物在那里繁衍,鸟类前来觅食,幼鱼得以成长,山与海之间原本断裂的联系也重新恢复了。可没过多久,防潮堤工程一上马,又极其周到地把这一切全部填平了。”说出这番话的,是牡鹿半岛的一位兼营渔业与狩猎的老人。所谓“日本列岛改造计划”,标志着日本汽车社会时代的开启。此后直到中曾根康弘内阁时期,自民党始终继承并宣扬“政治就是土木”这一理念,而这种开发主义思维至今仍构成日本政治的重要基础。
物流基础设施发展的历史脉络,其根基在于这样一段过程:1853年,为要求日本开国而来航的俄国船只将蒸汽机车模型带入长崎港;此后铁路网络逐步铺开,承担起地方与主要都市间的人口流动以及矿产资源运输等功能,并在战前至战争期间作为近代化的重要载体而持续发展。
不应被遗忘的是,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曾有大量中国人和朝鲜人被迫从事铁路建设、矿山开采等极其艰苦的劳动。1942年,日本内阁通过了《关于华人劳务者移入内地事宜》的决议,自此开始了针对中国劳工的强制征用与押送。在遍布日本全国、隶属于35家企业的135处矿山和铁路建设工地上,他们得不到充足的食物,被迫从事高强度的强制劳动。其中也包括东北本线以及连接仙台与石卷的仙石线等铁路的建设工程。此外,还有一些女性被作为性奴隶派遣至各地的工地和事业所。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花冈事件。该事件发生于当时的花冈矿山(今秋田县大馆市花冈),是中国劳工针对负责现场管理的鹿岛组(今鹿岛建设株式会社)所实施的残酷劳动压迫、虐待与屠杀,赌上人的尊严而发动的一次集体反抗。1945年6月30日深夜,被关押在鹿岛组花冈出张所“中山寮”的中国劳工杀死了4名日本辅导员和1名中国人管理者,约800人分散逃入山中。然而,他们很快便陆续被捕。被抓获后,他们被押送至花冈町的广场,在不给水和食物的情况下被露天关押,连续三天三夜遭受折磨。其中一些人更遭到残酷拷打,最终死去。仅1945年7月一个月内,死难者便超过100人,伤亡极其惨重。战后,在GHQ主持的花冈事件横滨法庭BC级战犯审判中,鹿岛组相关人员4名以及大馆警察署人员2名,共6人被判有罪。在花冈鹿岛组接收的986名被强制押送来的中国劳工中,最终有419人死亡。后来人们发现,鹿岛公司在战时对大量被强制押送至日本的中国人和朝鲜人实施虐待乃至杀害,但战后却以“因强制征用劳工而遭受损失”为由,从日本政府获得了补偿金。与中国被强制押送劳工之间在司法层面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和解”,已经是2000年11月的事情了。然而,日本政府虽然承认这段历史经过,却从未向遭受迫害的中国受害者提供任何具体赔偿。此外,日本全国其他矿山、工地及事业场所中发生的强制押送与强制劳动问题,也大多未受到司法追究。
如果今天亲自到访过花冈这片土地一次,就会明白,日本这个国家至今仍未真正走出「战后」。时至今日,从石卷周边出发的卡车运输依然承担着将鲜鱼等水产品运往九州等远方地区的物流任务。原本,人们日常所需的粮食和生活用品大多是在当地生产、当地消费的。然而,随着经济增长以及资本主义社会规模的扩张,大规模农业生产也逐渐兴盛起来。以单一作物栽培或单一牲畜养殖为特征的单一种植模式,会持续从特定地区抽取某些养分。即使土地原本肥沃,也会因此逐渐贫瘠化。所谓「表土」,是由无数微生物遗骸分解后形成的养分层。在这一地区,大约需要一百年至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形成仅仅一厘米厚的表土。农地流失的养分虽然可以通过大量施撒氮肥等化学肥料不断补充,但这些肥料本身也往往是从遥远地区运输而来的。随后,各地生产出来的农产品又会经过加工,与原本的土地相分离,转化为「商品」,并被纳入「物流」体系之中。这些商品最终会被运往消费者更集中的地区。此外,1980年代是卡车和自卸车驰骋全国、深刻改变日本物流体系的时代,同时也是日本汽车产量和出口量跃居世界第一的时期。然而,在这一繁荣到来之前后,日本也频繁爆发了各种严重的公害事件,例如水俣病和四日市哮喘等。
这些急剧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避免地发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作为战胜国的美国所代表的大众消费文化涌入日本社会;与此同时,在民主主义的基础上,“追求物质上的富裕能够克服贫困与饥饿”这一观念也被广泛接受。在近代历史中,人类社会往往在每一次重大灾害或战争之后,都试图通过「复兴」来实现进一步的发展。围绕家电产品等现代生活方式所展开的广告宣传与形象塑造,也在不断诱导人们相信:与现在相比,过去的生活是贫穷而落后的。对于许多仍然怀有“吃不饱的恐惧”这一创伤的人来说,“变得更加富裕”自然而然地被视为一种善。电视和广告等大众媒体大量运用灯光与霓虹闪烁的视觉演出,通过不断刺激人们的感官,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使人体验快感,并在脑内逐渐形成一种“依赖的回路”。与此同时,劳动环境也被各种新技术所包围。虽然肉体上的负担因此减轻,但资本主义的价值观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被人们内化,成为思考和行动方式的一部分。
正在建设中的女川核电站避难道路,未来也必将成为运输钚的道路。那么,从核电站产生的核废料又将被运往何处呢?从东京的视角来看,它们将继续被运往更北方。东日本大地震之后,为了将仙台与八户以一条漫长的道路连接起来而迅速整备完成的高速公路——三陆沿岸道路(三陆道),将成为其运输路线。沿着这条道路,核废料最终抵达本州最北端、青森县六所村的日本原燃六所低放射性废弃物填埋中心。而在其附近的青森县陆奥市,日本首座可储存高放射性废弃物最长五十年的中间贮藏设施,也已于2024年11月6日正式投入运营。当这项契约在五十年后终止时,又将由谁来接续这场讨论?到那时,生活在青森县下北半岛的人们,是否还保有正面讨论「核」之威胁的精力与意志?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在当地居民的苦难与分裂之中推进的「陆奥小川原开发计划」,最终使这一地区不得不全面接纳包括核动力船「陆奥」母港在内的各种核能相关设施。在这里,我们依然能够隐约看见那套权力结构的轮廓。
在我体内,在这个社会之中,都存在着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依赖之路。道,也就是 way,作为一种方法。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无法被看见。「なぬもかぬも」号正是以自己的车身,在这片风土之中不断挑衅着这种看不见的现实。当「なぬもかぬも」号奔驰之时,世界仿佛裂解成无数碎片。它逼近我的眼前,仿佛在命令我去凝视那些裂缝。「なぬもかぬも」号之所以如此震撼,正因为它仿佛一路撕裂着风景前行。它留下的身影,成为我心中难以磨灭的残像。一次又一次地凝视那些裂缝,以至于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能够触及另一个时空——那个物流尚以船舶为主体、沿海各个半岛仍各自作为地标而存在的时代。现在这些土地被称作边境,它们的意义早已发生改变,成为了隐蔽地建造核发电站的土地。
顺着这段漫长的历史一直追溯到今天,我们便能清楚地看到:近代基础设施所不断推进的事业,同时也始终在不顾我们的情感与意志地界定世界、殖民世界、命名世界、分割世界,并持续制造出那些看不见的领域(不平等)。而那条道路,同时也是一种让人被灌输「没有它便无法生存」的咒术。正因如此,人们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如同被卷入滚动的车轮一般,思考能力遭到操纵和钝化,甚至被抛入虚无之中。然而,即便如此,人类依旧不会停止前进。然而即便如此,不肯认输的人类仍然发明出了高速离心分离机,只为了更快、更便利、更舒适、更清洁;并且持续通过旋转改变事物的意义,在狭小的实验室之中制造出真相(=科学事实)。
假如将「なぬもかぬも」作为一句反宣传的口号保留下来,并再次凝视这个世界的话,那么,对于在那里持续被编织出来的荒诞故事,又有谁会认同呢?没有伴随着牺牲的系统便无法维持的「国家·大企业」的暴力与权力结构,以及一边高喊着“绝对安全”一边强行将其实现的、以破局为前提的梦想与虚构之道。
在日常生活中,驾驶着卡车的我,一边怀抱着或许会卷入事故、甚至轧死他人的不安,一边背负着“没有汽车便无法在这里生活”的现实而活着。而且,我也意识到,这里的主语实际上可以替换成任何一种近代技术。然而现实是,每年六月,当雨水落在石卷田地旁的柏油路上、将周围打湿之时,对于它们而言,那意味着世界边界的消失;而我则是一边轧死无数细小的青蛙,一边从那里驶过。
大约一年之后,我终于再次与一辆挂着「なぬもかぬも」字样的卡车擦肩而过(那并不是最初遇见的那辆自卸卡车),于是追了上去,并得以向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司机打听情况。据他说,挂着「なぬもかぬも」字样的卡车和自卸卡车,属于一个从装饰卡车团体「舞姬一族」独立出来的互助组织,在日本全国约有一百五十辆车。发生灾害时他们会彼此帮助;远行的时候,如果有伙伴恰好在附近行驶,也会汇合一起吃饭。顺便一提,那位司机对于「なぬもかぬも」的意思,只是简单地理解为“就是什么都、统统都的意思吧?”至于「なぬもかぬも」真正的含义,则必须去问最初为它命名的大崎市三本木的那位卡车司机大叔才会知道。他说:“我觉得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意思。”
追寻了数年的「なぬもかぬも」,终于知道了它的实际情况,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如果去寻找三本木的那位司机大叔并亲自见他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为什么叫作「なぬもかぬも」,也会告诉我他的人生。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去见那位大叔。如同挡风玻璃标语相互模仿、挪用的文化一样,我自己也必须再多花一点时间,将「なぬもかぬも」拉向自己,并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
如果说「なぬもかぬも」像是一支诉说着切身现实、独自呼喊着奔跑的示威队伍,那么,便只能试着去实践:超越那出现在时空中的撕裂,让它的意义最终抵达「一切合切(净土·供养)」。也就是说,去实践这样一件事——究竟应当如何驾驶,「なぬもかぬも」才能成为一条没有道路的道路,成为一句另类的祈祷之词。到那时,就带着它,去见那位「なぬもかぬも」大叔吧。